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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9-26 20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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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el來談日本
3月31日
明治時期的日本一面急著把國家推向現代,一面也把醫學、衛生和醫院制度從西方整套搬進來。可是在手術室外、病床旁、隔離病舍裡,真正貼著病人生活與痛苦的工作,仍被社會視為骯髒、低賤、上不了檯面的差事。照料病人原本被認定是家中女性的分內事,若拿它換取報酬,常被貼上不光彩的標籤。在這樣的時代裡,大關和與鈴木雅走進看護士這樣的職業,不只是換一份工作,而是主動踏進一個充滿偏見、幾乎沒有地位可言的領域。
兩人的人生起點不同,卻都被時代逼到非自立不可。大關和出身武家,明治維新後家道中落,婚後又經歷離緣,帶著孩子面對現實壓力。她前往東京學習英文,本想替自己尋找另一條生路,卻在接觸基督教思想後,被說服去理解看護士這份工作不只是勞役,也可能是一種帶著倫理與信念的使命。
鈴木雅則在三十多歲喪夫,成為寡婦,失去家庭依靠後,只能靠自己重新站起來。她先學產婆,再投入更完整的醫療訓練,走向當時少數能讓女性憑專業換得收入的職業。她們不是站在安穩處談理想,而是在失去依靠後,把生存、尊嚴與他人性命綁在同一條路上。
兩人在櫻井女學校附屬看護婦學校相遇,這場相遇,後來幾乎改變了日本看護士的走向。那所學校引進西式訓練,不再把看病視為靠經驗與忍耐撐起來的雜務,而是要求學生學英語、讀譯南丁格爾著作,理解衛生、紀律、病房管理與病人照護的原理。對當時的女性來說,剪去長髮、接受嚴格管理,本身就帶著切斷舊身分、投入新職業的決絕。大關和與鈴木雅在這裡成為真正受過系統訓練的看護婦,也建立起往後相互扶持的深厚情誼。
她們之後都進入帝國大學醫科大學第一醫院,那是當時日本醫療的核心現場。大關和在外科表現尤其突出,手術器械的遞送、術後照護的掌握,都已經展現出今天所說臨床專業的雛形;鈴木雅也在內科擔任重要位置。病人信任她們,因為她們不只會做事,還能安定人心。
真正的衝突卻來自院內體制。她們受的是南丁格爾式教育,知道看護不是醫師身邊聽命行事的附屬角色,而是對病房環境、衛生、照護細節負有判斷與責任的專業者。但在當時,醫師權威幾乎不可挑戰,女性更被默認應該服從、不應多言。當大關和試圖改善環境、提出專業意見,這些行為不被視為能力,反而常被當成是一種對於職權權威的越界。
最後,她為了看護婦過勞與教育不足的問題,向院方提出改善待遇與學習條件的建議,卻因此陷入孤立,離開了自己一手投入心力的醫院。這件事看來像個人挫敗,其實更像一面鏡子,照見近代看護剛起步時,專業理念如何被封建權威壓制。鈴木雅不久後也辭去職務,兩人用行動表明,她們追求的從來不是在舊制度裡安分求存,而是要把看護的地位整個翻過來。
走出帝大醫院後,兩人沒有退縮,反而在更靠近社會現實的地方,讓看護的價值更被看見。大關和到新潟後,遇上赤痢大流行。當時的隔離病舍衛生極差,病人幾乎像被丟進等死的地方,村民對那樣的場所充滿恐懼,避之唯恐不及。大關和率領看護人員進入最危險、也最被社會排斥的第一線,不只是陪伴病患,而是把她在學校裡學到的衛生觀念徹底落實,專業的處理排泄物、加強消毒、保持通風、清潔病體,同時安撫病人與家屬。那不是一句抽象的「照顧」,而是一套能夠改變死亡率的作法。原本被視為只能做苦差事的看護婦,第一次以清楚可見的成果,證明自己是公眾衛生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同一時間,留在東京的鈴木雅則朝另一個方向開路。她創設慈善看護婦會,後來發展為東京看護婦會,培訓女性成為可被派遣到醫院或家庭服務的專業看護婦。這不是單純的人力仲介,而是一項帶著明確社會目標的事業。鈴木雅太清楚寡婦在那個時代能有多脆弱,所以她想做的,是讓失去依靠的女性擁有技能,能靠自己活下來。她把個人的傷痛變成制度性的幫助,一面提供社會需要的照護服務,一面替女性打開經濟自立的門。看護在她手中,不只是醫療工作,也成了女性重新取得生活主導權的方式。
後來大關和回到東京,接下鈴木雅累積起來的組織與理念,讓這條路從個別實踐走向制度改革。她擴大看護團體的規模,推動教育、講習與自律,希望看護婦不只技術過關,也能以紀律與品格回應社會長年存在的偏見。因為她很清楚,只靠少數傑出的個人,改不了整個行業的命運。真正的關鍵,在於建立門檻、訂出標準,讓「誰都可以自稱看護」的混亂局面停止。
十九世紀末,東京已有不少派出看護婦會出現,其中不乏缺乏訓練、只想營利的業者。品質參差不齊,病人風險升高,也讓整個職業重新面臨信用崩塌。大關和於是把目光轉向行政體系,持續向政府要求把看護納入法規管理。到了1900年,東京府制定看護婦規則,教育內容、修業年限與資格條件開始有了法律框架。這一步意義非常直接,看護不再是誰都能做、做了也不被尊重的勞役,而是必須受訓、經考核、由制度承認的專門職業。
大關和後來仍持續辦學、寫作、訓練後進,把臨床技術和照護倫理一併傳下去,直到晚年仍投入災難救護。鈴木雅雖較早離世,但她留下的組織和思路,已經深深嵌進近代看護的發展脈絡。
回頭看這段歷史,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兩位女性有多堅強,而是她們在一個根本不看好她們的社會裡,硬是把最被瞧不起的工作,做成一套能救人、能養活人、也能改變制度的專業。今天醫院裡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看護訓練、病房衛生、專業分工與職業倫理,並不是自然長出來的,它們有源頭,而且源頭站著兩個不肯退讓的女人。這也是 NHK 最新的晨間劇主人公的原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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